中国互联网信息规制存在的问题之三：程序缺失，执法混乱

       检视我国互联网信息规制，在取得巨大成效的同时，不难发现在一定程度上还存在无视网络这一新生事物自身特性的现象，面对汹涌而来的舆论监督潮，心存恐惧，应对失据。受这种陈腐观念的支配，在立法和执法过程中一味强化行政管制，多见政府权利、网民义务，少见政府责任、网民权利。盘点我国近几年的网络整风运动所收到的实效，严苛的互联网信息管制政策虽然在短时间内起到了净化网络的作用，但也不可避免地殃及了一大批内容合法的网站，抑制了互联网的生机与活力。这一饱受互联网业界诟病的不合理规制政策，如今已沦为他国轮番攻击的靶子。

        程序缺失，执法混乱

        由于缺乏合理的互联网信息规制程序，导致监管部门自由裁量权过大，以致监管执法十分随意，滥权越权现象时有发生，互联网行业自主经营权和网民言论自由权屡遭侵蚀。

        （一）执法随意，滥权多发

        1.运动执法，牵连无辜

        个别管理者患有洁癖，不惜违反比例原则和避风港原则，牵连无辜，人为扩大打击面。当一个网站出现一两条违法信息，就关停整个网站，站长也可能因个别网民发布的违法信息，而受到无辜牵连；当虚拟主机服务器上出现一个违法网站，就查封整台服务器或者IP，牵连到其他无辜网站。更夸张的是粗暴断网整顿整个机房，甚至是全省所有机房。

        根据工信部要求，基础电信企业被课以“谁经营、谁负责，谁接入、谁负责”的严厉责任。据IDC[1]厂商透露，他们陆续接到各地通信管理局通知，要求其加强网站备案，否则重罚，甚至断网。在有关部门统一指挥部署下，对互联网的监管从网上到网下，从软件到硬件，从IDC机房抓起，从源头把关，不备案，不接入。许多地方的监管部门一声令下，直接让运营商切断网站的接入，先关停，再审查，没问题后再恢复。一些应对不力的电信企业老总被革职查办。重压之下的中国电信、中国网通等几大电信企业为求自保，在全国各地开始了史上最彻底、最严厉的自查，由此拉开了由WAP网站涉黄而引发的全国大规模断网审查的荒唐执法闹剧。2009年12月11日下午5点开始，山东联通(原网通)全省17个城市IDC机房断网整顿，由此造成上百万家网站中断，其中包括ku6网等众多知名站点网通线路被迫中断。2009年12月18日起，江西省对其下属的全省IDC机房上层路由全部中断网络服务，在此期间托管于江西省IDC机房内所有网站均暂停访问。2010年1月7日0时起东莞电信机房进行低俗信息检查，很多把服务器存放于东莞机房的站长突然发现自己的网站打不开了。山东、江西以及东莞正在发生的事情，是全国打击手机淫秽色情专项行动中的一部分缩影。据估算，在这几场暴风骤雨式的执法运动中至少有数以百万计的网站受到了IDC机房断网带来的影响，由此导致的各种损失到底有多大，无法统计。《公司法》第五条明确规定，公司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不受侵犯。一些媒体为此发出质疑，斩断互联网就能斩断网络色情和盗版？停用所有手机就能剪断手机网络色情传播？这种因噎废食的野蛮执法，严重侵犯了基础电信运营商、网络服务提供商和网站的自主经营权，不但无法取得长治久安的效果，更严重阻碍了互联网行业健康发展。

        2.监控拦截，侵权普遍

        根据网络监管部门要求，国内大多数WEB服务器上都安装有不良信息监控拦截系统，国内大多数数据机房都加装有内置不良信息监控拦截系统的防火墙。这些不良信息拦截系统，被要求24小时开启监控拦截功能，以备随时查验。2009年5月19日，工业和信息化部下发通知要求2009年7月1日之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生产销售的个人计算机终端出厂时应预装最新版本的绿色上网过滤软件“绿坝·花季护航[2]”。2011年7月下旬，北京市东城区的咖啡店、酒店、小酒吧等场所大都接到警方通知，要求安装一款由上海雨人软件技术开发有限公司提供的“互联网公共上网服务场所安全管理系统”，用于监控用户信息，方能为顾客提供无线上网服务。安装不良信息拦截系统这一举措阻碍了信息的自由流通，违背了互联网信息规制所提倡的禁止事先抑制原则、谦抑性原则和比例原则，侵犯了公民言论自由权、隐私权、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权，也给公民开展学术研究造成了极大的不便。监控拦截这一趋势愈演愈烈，至今没有看到被遏制的希望。

        3.随意删帖，违法追诉

党的十七大报告明确指出，要保障和实现公民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然而，个别官员十分“忌惮”互联网这个“舆论场”和“放大器”。他们害怕论坛和微博对网络上所反映的问题以及处于胶着状态的事件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们担心网络民意汇聚会带来舆论聚焦和高层关注而被上级追责。加之不良信息认定标准不明确，不良官员经常以严重危害公共安全为借口，随意删除网民的帖子，更有甚者频频滥用“诽谤罪”乱搞“跨省追捕”、“跨省沟通”。

        2007年9月，内蒙古吴保全在网上发帖，反映老家鄂尔多斯市政府及相关部门违法征地问题，结果被当地警方处行政拘留10天；释放后，吴保全继续发帖反映问题，2008年4月吴保全在沈阳再次被抓，随后被东胜区法院以诽谤市政府为由，判处有期徒刑1年。2008年5月，河南灵宝市政府违法“租”用了大王镇农地28平方公里，约3万余农民将失去土地。身在上海的青年王帅于2009年2月12日网上发帖举报而因言获罪。2011年7月6日，中央级媒体《今日信息报》刊发《私宅被打砸抢封，粮食被抢光，地方政府公安“袖手旁观”》新闻。转载这一报道的宁波刘姓网友，却被公权力捏了软柿子，惨遭江西贵溪警方跨省沟通。2011年8月16日在上海工作的江苏睢宁人高国龙因在网上发帖批评睢宁法院的执行工作，被该院两个法官带队从上海抓回睢宁，睢宁法院以诽谤他人为由对其处以拘留15日并罚款1万元。

        必须看到，滥用公权力随意删帖，违法追诉不仅践踏了民主、破坏了法制，而且还败坏了党风、政风，造成了干群关系紧张，不利于凝聚民心，所形成的负面效应不容小觑。工作中有不足和错误是难免的，不要怕揭短，不要怕曝光，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应以宽容、敬畏之心谨慎对待网络拍砖。打压舆论，如同手压弹簧，压得越重，弹簧的反作用力就越强。如今的老百姓，民主法制意识均已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如果依旧实行粗暴的家长制作风，大搞一言堂，听不得半点不同的声音，恐怕会酿成大问题。

        （二）多头监管，执法混乱

        近年来，随着互联网行业的发展壮大，部门利益之争不断上演，监管较为混乱。

        1.争权夺利，拼抢监管

部门之间争抢管理权，无疑会造成多头管理，令业者无所适从。

电子商务，本来一直由工信部管辖。2008年7月底，就在工信部忙于“三定”之际，工商总局突然在北京试点推行网店新规，试图从工信部手中夺回网店管理权。

        一个已经合法运营了四年的网游《魔兽世界》，由于改变了代理商，在2009年重新报批的过程中，出人意料地点燃了文化部和新闻出版总署围绕网游管理权限展开的一场激烈攻防战。新闻出版总署认为自己是中央和国务院授权的唯一负责网络游戏前置审批的政府部门, 而文化部则认为新闻出版总署无权审批网游。

        2.监管缺位，竞争无序

        利用网络水军在互联网上发帖恶意炒作明星，诋毁他人商誉，误导购物意向和替他人刷票等不正当竞争存在了好长一段时间，中央外宣办等四部门才姗姗来迟，下发《深入整治非法网络公关行为专项行动工作方案》。该方案雷声大雨点小，垃圾邮件和非法网络公关至今没有得到有效治理。面对日益猖獗的互联网无序竞争，监管部门存在缺位和使用权力不给力现象。

        2010年11月，国内两家著名IT企业腾讯QQ和360安全卫士爆发激烈的争斗。几天之内两家软件公司先后采取发布告网民书、停止软件运行等方式攻击对方，引爆了中国互联网史上最为严重的恶性无序竞争。在这场3Q大战中，大量网民成了这场斗争的无辜牺牲品。QQ与360之间的不正当竟争行为持续了较长一段时间，但是这期间并没有职能部门根据互联网监管法律对他们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进行监管。之后在工信部等三部委联合干预下，才实现了QQ和360兼容运行。透视案件的背后，除了两家互联网企业经济利益纠葛外，我国互联网监管机关没有形成相应的互联网监管快速反应机制而导致的渎职缺位，难辞其咎。3Q大战的平息完全是由于市场竞争的需要，加之社会舆论的施压，而并非是法律意义上的监管机制发挥作用。在3Q大战基本得到平息后，时至2011年7月27日工信部才起草了加强互联网信息管理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

        （三）缺乏救济，维权艰难

互联网领域内侵犯业者权益和公民权利的事件屡见不鲜。但是十分罕见有法院受理过此类诉讼。即使有极个别案件受理了，也很难见到保护互联网业者和网民权利的胜诉判决。

         (本文首发中国互联网法务网，摘自邓杰律师所撰写的《论互联网信息的保护与规范》一文，如需转载，但要完整保留相关信息，否则视为拒绝转载，并保留追究相关侵权责任的权利。)